“语文味”如何体现——两份《荷花淀》课堂实录之比较

“语文味”如何体现


——两份《荷花淀》课堂实录之比较


洪镇涛先生主张“变研究语言为学习语言”“变讲堂为学堂”。程少堂先生直接提出“语文味”,虽然两位先生提法不尽相同,但是,他们在对扭转长期以来所形成的语文课的“不正之风”的态度上是一致的。我想完全可以用“殊途同归”来概括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。


我们可以从《荷花淀》的课堂实录中,寻找他们之间的相通点。也可以从他们的不同的,得出一些启示来。


一、景物描写


1、洪镇涛先生课堂实录:


师:现在我们来品味开头的景物描写部分,从“月亮升起来”到“荷叶荷花香”,一齐读这部分,“月亮升起来了……”齐读。


(生齐读开头部分)


师:……我们再看“她像坐在洁白的雪地上,又像坐在洁白的云彩上”,这个比喻用得好,好在哪里?谁能帮我说一说。


生:我认为这样写就如水生嫂在仙境当中,将令人陶醉的美好清新的景物与勤劳纯朴的人物形象结合在一起,用景物描写突出了水生嫂的勤劳纯朴。


师:哟,你说了这么一长串,你先准备了的,还是临时想的?不错不错,讲得很好!这样一个比喻实际是把劳动场面诗化了,“好像坐在洁白的雪地上,又像坐在洁白的云彩上”,正如刚才这位同学说的,这就像仙境一般。把劳动写得多么美呀,把劳动写得多么有诗意呀!刚才她说,这样衬托了人物的心灵美,哎呀,说很挺好,挺好!


2、程少堂先生教学实录:


师:孙犁的这篇小说开头是非常有名的,我读了大学以后还不知道它怎么好,别人说好,我也跟着说好,我怕我不说好,别人说我没水平。(笑声)后来慢慢慢慢地读多了,才知道它好在哪里。它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,纯粹是白描,像铅笔画的素描,但有内在的诗情和韵味,要慢慢地品味,要多读才能体会,所以我就不讲它,你们多读它。有人说,前面这些景物描写没有必要写它,我认为是要的,不能不要的。……抗日战争这么严酷,有这么恬静优美的环境吗?作家这么写是不是违反现实的呢?如果不是违反现实的,他的用意何在?哪位同学说一下?


生:我觉得作者把景色写得这么美好,突然让我联想起艾青的一首诗,其中有一句是:“为什么我眼里常含着泪水?”


师:(充满激情地衔接)“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嘿,很好!


生:(深受鼓舞)我觉得孙犁把这个土地写得这么美好,就会让人觉得这么美好的土地会有谁不爱?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理所当然会对她有很深的感情。(老师插话:地灵人杰)我觉得这应该是所有抗日战士战斗的动力之所在。


师:嗨!说得好,说得非常好!(充满激情地)我们的祖国我们的山河如此多娇,岂容日寇践踏蹂躏?就是这个用意嘛!她说得太好了,所以作家一点都不是违反现实,所以这几段不能不要!


点评:


这里的教学目标都是让学生体会景物描写的作用。两人的切入点不同。洪先生是从比喻句入手,让学生说出这个比喻好在哪里。而程先生却是从战争的严酷和景物的优美是否符合现实入手,让学生体会。切入点虽然不同,但目的一致。从学生回答看,都达成了教学目标。


二、夫妻对话


洪镇涛先生课堂实录:


师:下面我们来品味“夫妻对话”。……这里夫妻之间的一问一答,好像对不上号?发现没有?


生:我觉得是因为水生想告诉他妻子他要去参加抗日战争,他是怕他妻子不让他去,他心里很矛盾,他怕他妻子拖尾巴……


师:我们来具体研究一下夫妻对话。这时他们两人的心思不一致。水生嫂发现情况有点异常,想弄个明白,而水生又不敢贸然说明真情,一个穷追不舍,一个极力躲闪,尽量转移话题。“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?”一句话看似平常,但里面包含着什么?是不是关切?关切,还有什么?还有点疑惑,是不是?唉呀,今天有些蹊跷,怎么回来这么晚?“吃过饭了,你不要去拿。”水生避而不答。又问:“他们几个呢?”这里转了个弯子问,这个不能不回答呀。水生说:“还在区上。”这个不能说下去呀,要马上转移话题。水生说:“爹呢?”转移了话题,但水生嫂紧追不舍,“他们几个怎么还不回来?”嗯,紧追不舍,水生笑了笑,忍不住了,“明天我要到大部队去”,只好交了底。


“怎么了?你。”这句话改为“你怎么了?”有什么区别?


生:前者强调了“怎么了”。


师:有道理。这种主谓倒装句强调了谓语。


……


师:我现在把这段话作两种改写,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女人,你们看这两个女人像不像原作中的水生嫂,你们要仔细听。


先看下面这个女人是不是水生嫂。


女人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你走,我不拦你。小华,你带去;爹,你也带去。”(学生大笑)水生说:“那咋成啊!”水生嫂说:“咋不成?”水生说:“我们又不是去走亲戚,这是去打鬼子,打仗!”水生嫂说:“哦,那么说,我是去走亲戚啰?我还要干活呢!”水生恳求说:“千斤担子你先担着吧,打完鬼子,我回来谢你。”水生嫂说:“哼,说得倒轻巧。你不替我想想,也该替老人孩子想想。上有老,下有小的,你转身就跑,全扔给我,我的命好苦啊!”(全场大笑)


你们来评价一下,怎么样?


生:这个女人对丈夫不理解。


生:觉悟不高。


师:你觉得她是胡搅蛮缠,是不是?


我们再来看一个女人像不像水生嫂。


女人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你走,我不拦你。咱俩一块儿走。”水生说:“我们是去打鬼子,你个娘儿们跟去干什么?”水生嫂说:“烧饭呀,洗衣呀,你们的人就不吃饭,不换衣服啦?”水生说:“那哪成哪,打仗还带个娘儿们!”水生嫂说:“咋不成?古代还有个花木兰替父从军呢!”水生说:“哎,别横扯,说真个儿的,千斤担子你先担着吧,打完鬼子,我回来谢你。”水生嫂说:“嗯——不嘛!”(娇声嗲气,全场开心大笑)


好,大家都觉得不像,前一个是蛮不讲理的,后一个是娇嘀嘀的,用软的办法拖后腿。


……“你走,我不拦你。家里怎么办?”我们把“你走,我不拦你”后面的句号改为逗号行不行?你们各自读一遍。


(生读。语气急促,突出了“家里怎么办?)


师:对了。这里的“不拦”是假的,是不是?强调的是“家里怎么办”。看原文“你走,我不拦你。”这是基本态度。“家里怎么办?”有难处啊,“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啦”。看来只要求理解,精神安慰,按现在的话说叫“理解万岁”,并不是真的不让他去。


2、程少堂先生实录:


师:首先我们看一下夫妻之间,水生和他的媳妇之间的关系。大家看第2页。水生和他媳妇之间的对话,特别是他媳妇和水生之间的对话,非常简洁,但是又情意绵绵,是吧?我们看第2页,“水生笑了,女人看他笑得不平常,‘怎么了,你?’”这句话很多资料上都有。我把它改一改,两种改法。一种是把“你”字去掉,改成:“怎么了?”另一种是把主语“你”提到前面去,改成:“你怎么了?”它有什么不同,表达的感情有什么不同?


生:少了一种夫妻之间的关怀,还有她对丈夫一种挂心的感觉。


师:比较焦急,是吧?所以她先把一种状态问出来,然后再问“你”怎么样。如果不要“你”呢——“怎么样?”“怎么了?”啊,张晶说挺陌生的,好象不是很亲切。这位同学说硬了一点,这样说比较温柔,而且比较急切,这个你们自己体会一下。大家去问老师问题的时候,有两种问法。“老师,请问这个问题,我不大懂。”这是一种问法, 这比较好。还有一种问法是:“这个问题我不大懂,老师。”这也可以,强调的是问题。但是不能说:“这个问题我不大懂。”行不行?不大好。


再往下看,女人低着头说:“你总是很积极的。”这句话,我有两种改法,丈夫要上前线去了,我这么改,女人说(撒娇地):“不嘛,你不要走嘛!”(笑声)这样可不可以?(学生答:不可以)那为什么不可以?那是个什么形象?小女人,不关心国家大事,这是现代概念,过去是不明大义。


我再改一改,女人这么说(耍泼地):“行啊!你走,我搬回我妈妈家!”(笑声)可不可以?也不可以呀,耍泼也不行。


接下来我们再改一句:“女人鼻子有些酸,但是她并没有哭。”我把它这么改:“女人的泪水直往下淌,她咬了咬牙。”可不可以?(笑声)中国文化有一个特点,就是(学生说:忍!)忍,也是对的。孔子在编《诗经》时说了句话: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——(学生齐答:‘伤’)。”对,还是深中的同学知道。“乐而不淫”是“富贵不能淫”的“淫”,这里意思是乐而不过度,哀伤的时候也不过度, 在这个地方也是一样的,主要是表现觉悟了的中华民族的女性的精神状态。


再看第3页,“水生说:‘不要让敌人汉奸捉活的。捉住了要和他们拼命。’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句。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。”这是表现了妻子对丈夫的忠贞。我觉得我们现在的人还是要学习这些传统美德。因为有时候,似乎看到在有些地方,有些场合有的人表现得太随便了。这句话,我把它这样改一改,看行不行?看是不是中国传统文化所要求的。水生说:“我走了,很可能回不来,因为要打仗了。 要是我回不来,你看着办吧。你也不要太死心眼,你看着办吧。”(哄堂)这样也可以,也不是不可以。或者说:“要是被日本鬼子抓住了,也不要跟他拼命,好死不如歹活。”(哄堂)这行不行?不行。中华儿女,中华民族文化,不是这样。宁为——


生(齐答):玉碎,


师:不为——


生(齐答):瓦全。


师:宁可站着死,


生(齐答):不可跪着生!


点评:


“夫妻对话”是本文很值得品味的地方。人物性格跃然纸上。两位老师都抓住了这个内容,并且都运用了“改一改”的办法进行品味。这是体现“语文味”的极好方式。洪先生通过改课文,展示了两个不同性格的女人形象。他把人物语言直接放在课文中,形成一个完整的段落,学生有一个完整的印象。程先生也是通过改课文,展示两个不同性格的女人形象,一个是撒娇,一个是耍泼,只是没有把人物语言放到课文中去形成完整的段落。两位的作法是完全相同的。


两位都对倒装句进行了品读,意在体现这种句型所强调的是谓语。洪先生还在标点符号的运用上进行品读。他是抓住“你走,我不拦你。家里怎么办?”中的句号,让学生体会水生嫂对丈夫的理解。一个小得难以引起读者注意的句号,在这里却成了语言品味的最佳切入口。


此外,洪先生紧扣夫妻对话中不协调的地方,让学生体会一个极力躲闪,一个穷追不舍,属于精彩之笔。而程先生抓住“女人鼻子有些酸,但是她并没有哭”“不要让敌人汉奸捉活的。捉住了要和他们拼命”这两处进行改写,让学生体会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。


 


总评:


一、不同的教学思想,都可以体现“语文味”


这两个课堂实录有很大的不同。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教育思想不同。洪镇涛先生就课文教课文,旨在通过课文的教学让学生学会“学习语言”。他在开课时就把本节课的重点公布于众。“我们先来‘把握思路’,再来‘品味语言’”,并且“品味语言”又是重中之重。从整堂课看,老师带着学生走进语言去触摸人物的灵魂。教学不枝不蔓,如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学生通过这样的学习,对语言有着更“深”的理解,即把握更加严谨。而程少堂先生却不同,他是“用另一种眼光读孙犁:从《荷花淀》看中国文化”。在课堂上,他以人物语言为载体,把中西文化进行比较,从而引导学生读懂课文中所体现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。学生通过这样的学习,对语言有着更“宽”的理解,即视野更为开阔。


二、“语文味”的体现离不开对语言的品味


要想让每一堂语文课有着浓浓的“语文味”,就离不开对语言的品味。从平常听到的“没有语文的语文课”中,我们不难发现它们的共同点,那就是只关注课文内容——课文写了什么,而不关注课文内容的表现形式——课文是怎样写的,课文为什么要这样写。这样的课会怎样呢?很明显,介绍科学知识的课被上成了科学常识课,饱含情感态度的课被上成了思想品德课,学生学了十几年,到头来还是不能正确理解和运用祖国语文。如果我们牢牢抓住了“语言”这个内核,不管是小说,还是剧本、诗歌、议论文、说明文,只要是文字,我们都可以让它有着浓浓的“语文味”。


载《湖南教育·中旬刊》2009年第1